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九曲寨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九曲寨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九曲寨的老辈人常提起苏奶奶。她一匹布织三天,布纹匀得像水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九曲寨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苏奶奶却在九曲寨一带碰见玉兔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九曲寨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苏奶奶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苏奶奶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游方妖道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把苏奶奶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游方妖道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苏奶奶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,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苏奶奶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九曲寨人说,这是玉兔教她的。九曲寨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玉兔,别动手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九曲寨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老百姓在九曲寨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九曲寨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