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七里塘边上有一处老井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七里塘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贺有德就住在这里，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。他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七里塘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贺有德却在七里塘一带碰见蜂妖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贺有德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七里塘遭了灾，赌坊老板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贺有德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赌坊老板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贺有德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茶篓，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贺有德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七里塘人说，这是蜂妖教他的。七里塘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蜂妖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七里塘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七里塘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七里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