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，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赣江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田桂英是赣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厨娘这副手艺吃饭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一天清早，田桂英出门时撞见青蛇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田桂英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田桂英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赌坊老板就来了。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她把田桂英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屋后草木一动，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，说话细声细气。赌坊老板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田桂英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药锄，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，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
田桂英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赣江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青蛇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赣江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赣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赣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