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稻香寨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稻香寨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稻香寨的吴金凤。她是个浣衣妇,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。她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吴金凤在稻香寨一带碰见神鹿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吴金凤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,稻香寨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吴金凤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吴金凤家的地格外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,角上挂着一盏灯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吴金凤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石磨,夜里自己转,磨出来的不是面。
神鹿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稻香寨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吴金凤守着这个村子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稻香寨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稻香寨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稻香寨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