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，一年到头不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趵突泉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早年间，趵突泉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曹举子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一箱书上落满了灰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有天曹举子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玉兔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曹举子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曹举子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赌坊老板找上门来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硬说曹举子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，把赌坊老板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曹举子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趵突泉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曹举子立个牌坊，曹举子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趵突泉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秤杆。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，称得出的只有分量，称不出的是人心，但曹举子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趵突泉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趵突泉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