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贴着河湾建,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镇远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讲砖雕的来历,得从镇远的韩莲英说起。她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韩莲英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韩莲英记住了。
韩莲英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码头边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韩莲英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韩莲英没交方子,可她把手艺教了出去。她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镇远的砖雕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这一带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韩莲英当年说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镇远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镇远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镇远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