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大坵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坵畈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讲大坵畈的老事,绕不开郑月娘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大坵畈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郑月娘没动。
郑月娘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游方妖道来找过她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郑月娘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郑月娘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郑月娘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大坵畈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大坵畈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坵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大坵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