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大坵塘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大坵塘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大坵塘有个张大山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大坵塘口走散了。张大山手里只剩下半只玉簪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本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有一年大坵塘发大水,路断了。张大山在大坵塘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大坵塘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张大山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大坵塘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玉簪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大坵塘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大坵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大坵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