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菱角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菱角潭的余阿婆。手安静，耳朵却不闲，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扁担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菱角潭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余阿婆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菱角潭口堵住了她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余阿婆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，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，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，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，菱角潭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余阿婆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扁担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菱角潭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菱角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