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油坊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油坊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韩杏儿是油坊畈人,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韩杏儿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蒲团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韩杏儿接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蒲团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蒲团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韩杏儿把箱子翻开,蒲团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带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油坊畈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油坊畈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油坊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