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西递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西递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西递的程老栓,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县太爷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程老栓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县太爷的人把程老栓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程老栓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县太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县太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西递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西递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,西递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西递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