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五里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五里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讲五里岭的老事,绕不开吴满仓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五里岭一带的一处晒场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吴满仓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吴满仓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后来吴满仓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:你守你的,我不拦你,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吴满仓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吴满仓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五里岭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五里岭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五里岭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五里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五里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