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王屋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王屋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王屋山有个吴秀兰,一把刀使二十年。别看她厨娘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赵三爷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吴秀兰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,赵三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王屋山人怕了,想退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赵三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赵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王屋山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王屋山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老百姓在王屋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