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槐花塘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槐花塘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孙水生是槐花塘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认得街上每一声不寻常的响。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槐花塘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孙水生却在槐花塘一带碰见灯花妖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孙水生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匪头子听说孙水生家的地格外肥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孙水生病还没好,灯花妖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灯芯爆了一下,灯下的影子里站起个不到一尺高的小人。第二天山匪头子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槐花塘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槐花塘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槐花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槐花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