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,一座一座插着。在阳朔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阳朔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苏德厚住在阳朔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背篓里的草一样也不能认错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苏德厚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苏德厚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苏德厚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苏德厚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苏德厚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次日苏德厚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过了很多年,苏德厚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苏德厚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阳朔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阳朔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阳朔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