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，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九龙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九龙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，九龙潭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唐冬梅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每天扫一遍院子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一天清早，唐冬梅出门时撞见老龟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唐冬梅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唐冬梅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人贩子就来了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把唐冬梅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人贩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唐冬梅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后来唐冬梅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九龙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老龟留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九龙潭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九龙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九龙潭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