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铁炉湾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铁炉湾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铁炉湾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宋有福就住在这里，拨浪鼓一摇，孩子就围过来。他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宋有福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雪女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宋有福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，宋有福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铁炉湾遭了灾，江湖游医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宋有福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宋有福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江湖游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江湖游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宋有福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铁炉湾人说，这是雪女教他的。铁炉湾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雪女，别动手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铁炉湾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铁炉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铁炉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