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三家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三家湾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三家湾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宋广田就住在三家湾边上,认药先尝后记,一个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,宋广田在屋檐下发现井底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宋广田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,宋广田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匪头子盯上了宋广田家那点好东西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井水翻了个身,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山匪头子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宋广田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药锄,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
官府后来想给宋广田立个牌坊,宋广田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三家湾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药锄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宋广田一次也没用过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三家湾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