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三家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三家坪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李老蔫是此地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李老蔫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茶篓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此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李老蔫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此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李老蔫把茶篓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李老蔫把两只茶篓合在一起埋在三家坪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三家坪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三家坪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老百姓在三家坪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三家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