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染坊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染坊畈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周来喜是染坊畈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。他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周来喜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金鸡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周来喜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周来喜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吴三爷看上了周来喜家那几亩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周来喜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吴三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吴三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染坊畈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金鸡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染坊畈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染坊畈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老百姓在染坊畈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染坊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