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在七里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七里坞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起在此地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张秀云是那年来七里坞的,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张秀云在七里坞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蛟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江湖游医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暗地里给蛟递了消息。张秀云腹背受敌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张秀云动手了。蛟在雨里现了形,被灯笼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,七里坞人给张秀云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七里坞一带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七里坞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,七里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七里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