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藕池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藕池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藕池潭从前有个宋春杏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宋春杏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宋春杏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木梳被她压在箱底，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藕池潭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宋春杏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宋春杏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藕池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藕池潭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藕池潭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，藕池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藕池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