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面是草原,南面是农地,山梁就是界线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阴山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早年间,阴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蔡月娘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下着雨那几天,蔡月娘在屋檐下发现药王灵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蔡月娘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蔡月娘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没过多久,山场管事找上门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硬说蔡月娘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,药圃里的草一齐摇起来,草间蹲着个择草的老翁。山场管事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蔡月娘事后在屋里找到陶碗,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官府后来想给蔡月娘立个牌坊,蔡月娘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阴山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陶碗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,落了一层灰,但蔡月娘一次也没用过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阴山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阴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阴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