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小浦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小浦潭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吕巧娘是小浦潭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接生婆这副手艺吃饭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吕巧娘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纸人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吕巧娘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吕巧娘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江湖游医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她带着人堵在吕巧娘家门口，要吕巧娘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，窗上贴的纸人自己揭了下来，立在地上成了个小厮。江湖游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吕巧娘事后在屋里找到纺车，夜里没人推，它自己转，纱线上写着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小浦潭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纸人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吕巧娘的坟就在小浦潭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小浦潭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小浦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小浦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