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芦花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芦花湾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芦花湾的罗来喜,谷雨前上山采头茶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芦花湾闹饥荒,刀笔师爷囤了满仓的粮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罗来喜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刀笔师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芦花湾人怕了,想退。
罗来喜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芦花湾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芦花湾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芦花湾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芦花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芦花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