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樵径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樵径沟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卢老栓是这一带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木鱼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卢老栓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卢老栓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樵径沟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木鱼塞回卢老栓手里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木鱼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樵径沟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卢老栓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木鱼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樵径沟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樵径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樵径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