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芦花沟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芦花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芦花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戴秋生就住在这里，蹲在田埂上一看就是半晌。他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戴秋生在芦花沟一带碰见云中客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戴秋生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戴秋生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戴秋生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刀笔师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，把戴秋生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戴秋生病还没好，云中客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背着手的人，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。第二天刀笔师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云中客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芦花沟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戴秋生守着这个村子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芦花沟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芦花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