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，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这地方在长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长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林大娘是长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零头一概抹掉。她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长江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林大娘却在长江一带碰见石童子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，林大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林大娘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人贩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把林大娘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块石头轱辘辘滚到院当中，立起来成了个胖小儿。人贩子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林大娘第二天在门口捡到单弦，只有一根弦，弹起来像有人哭。
长江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石童子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长江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长江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长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