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十里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十里坊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李立冬是此地的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斗笠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李立冬,说我们走吧。李立冬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李立冬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李立冬临终前把两半斗笠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十里坊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十里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十里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