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老樟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老樟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老樟岭的一个刀笔师爷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带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三尺深,真挖出一只荷包。母亲留下的,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他没注意到,荷包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带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洪水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修堤的修堤,堵山的堵山,还有一件东西非分不可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老樟岭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带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老樟岭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老樟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老樟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