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火常年不断，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九华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九华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九华山。那时候郭桂英还年轻，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，一滴不洒，村里人都说她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郭桂英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判官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郭桂英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郭桂英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钱财主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她带着人堵在郭桂英家门口，要郭桂英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堂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红袍的鬼吏，手里那支笔悬着不落。钱财主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郭桂英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酒葫芦，里面装的酒，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郭桂英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九华山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判官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九华山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九华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九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