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白石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白石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白石坞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黄月娘就住在这里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她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黄月娘在白石坞一带碰见金鸡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黄月娘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,黄月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黄月娘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人贩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把黄月娘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黄月娘病还没好,金鸡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第二天人贩子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白石坞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金鸡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白石坞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白石坞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石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石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