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大坵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坵坳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讲大坵坳的老事,绕不开董二楞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这一带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董二楞不同意。
董二楞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大坵坳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董二楞守在大坵坳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董二楞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大坵坳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董二楞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大坵坳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大坵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大坵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