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樵径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樵径渡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,樵径渡有个人叫胡长庚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胡长庚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纸伞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胡长庚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纸伞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樵径渡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胡长庚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胡长庚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樵径渡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樵径渡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樵径渡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樵径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樵径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