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心有个小岛,岛上只有一座旧庙和几户人家。巢湖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巢湖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王德厚是这一带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红绳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王德厚把红绳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巢湖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王德厚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红绳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巢湖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王德厚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红绳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巢湖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老百姓在巢湖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巢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