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新塘铺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,新塘铺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赵栓柱了结的。
赵栓柱是那年来新塘铺的,药箱里几十味药都有用处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赵栓柱连着三夜守在新塘铺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以铁链锁其颈,用铜镜照其形,它就现了原形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老巫祝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暗地里给蛟递了消息。赵栓柱腹背受敌。
赵栓柱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照他琢磨出来的那个法子,一步一步来。第五天夜里,新塘铺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赵栓柱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瓦罐。新塘铺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新塘铺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老百姓在新塘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新塘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