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北坳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,北坳坪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李奶奶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李奶奶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山神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李奶奶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李奶奶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县太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她带着人堵在李奶奶家门口,要李奶奶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,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,走到跟前就不见了。县太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李奶奶事后在屋里找到陶碗,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李奶奶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北坳坪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山神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北坳坪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北坳坪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