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白鹭渡的叶广田。他是个郎中,认得山里百种草药。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叶广田在白鹭渡一带撞见鲤鱼精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叶广田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叶广田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山匪头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把叶广田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,水缸里的鱼跳出来,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山匪头子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叶广田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玉簪,落到地上会自己转,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白鹭渡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本地的方向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白鹭渡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,白鹭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白鹭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