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冷水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冷水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郑婆婆住在冷水湾边上,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郑婆婆替人送东西,路遇义犬。它托她捎一样木梳到附近的另一头。郑婆婆答应了,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郑婆婆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木梳。
有一次郑婆婆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郑婆婆走了。下葬那天,冷水湾一带来了一群义犬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冷水湾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冷水湾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冷水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冷水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