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钱塘江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钱塘江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郑莲英是这一方的接生婆，嘴里不说重话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那年钱塘江大旱，郑莲英在钱塘江一带寻水，碰上了桥神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桥神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三十年里，郑莲英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钱塘江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钱塘江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钱塘江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钱塘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