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,石头铺的街,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这地方在青岩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青岩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曾满仓是这一带的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令牌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青岩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曾满仓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曾满仓没去,只把令牌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令牌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青岩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青岩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青岩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