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南坡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南坡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郑老汉是附近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茶篓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附近来找郑老汉,说我们走吧。郑老汉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南坡坳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茶篓塞回郑老汉手里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茶篓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南坡坳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南坡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南坡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