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林密，青苔爬满石阶，湿气能拧出水来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青城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青城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张秀云，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翠莲。张秀云手里留着半件蒲扇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张秀云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张秀云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张秀云没去，只把蒲扇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张秀云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青城山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，青城山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张秀云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蒲扇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青城山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青城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青城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