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染坊渡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染坊渡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染坊渡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张立冬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盐袋上。
他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张立冬把盐袋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张立冬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张立冬后来再没娶。他在染坊渡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，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，到了地方，只在村口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做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染坊渡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染坊渡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染坊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