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月牙湾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月牙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月牙湾有个陈冬梅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陈冬梅在月牙湾一带救下了药王灵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识得百草，医者若有仁心，它就来指点——它看着陈冬梅，像在说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陈冬梅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月牙湾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陈冬梅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月牙湾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陈冬梅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陈冬梅走了。下葬那天，月牙湾一带来了一群药王灵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月牙湾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月牙湾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放到今天看，月牙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