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碉楼立在坡上,一层一层往上收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丹巴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杨二楞是这一方的农夫,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杨二楞替人送东西,路遇纸人。它托他捎一样木梳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杨二楞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杨二楞把木梳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杨二楞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丹巴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丹巴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丹巴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丹巴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丹巴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