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黄的，一年四季卷着泥沙，看着就沉。这地方在黄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黄河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许三顺住在黄河边上，算盘一响，一屋子人都静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那年黄河大旱，许三顺在黄河一带寻水，碰上了蜂妖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许三顺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黄河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许三顺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有一次许三顺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黄河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黄河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黄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黄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