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虎跑泉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许秋生是这一带的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药锄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许秋生把药锄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许秋生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许秋生后来再没娶。他在虎跑泉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,虎跑泉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许秋生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药锄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虎跑泉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虎跑泉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虎跑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