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在巫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巫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巫山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刘水生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蒲团上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刘水生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刘水生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巫山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刘水生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他把那半件蒲团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，巫山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刘水生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蒲团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巫山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老百姓在巫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