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上洋寨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上洋寨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上洋寨的许老蔫。手指灵活，编出的筐能装水不漏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盐袋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许老蔫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许老蔫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许老蔫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许老蔫后来再没娶。他在上洋寨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许老蔫临终前把两半盐袋合在一起，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，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上洋寨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上洋寨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上洋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